首都，這個年輕人從未去過、魂牽夢縈的地方，在他伺候公爵的日日夜夜里，漸漸地拼湊出一副美妙的光景——

        清晨起床洗漱，夫人小姐們敷上胭脂、香水，貴若黃金的細膩粉末，她們每天可以用掉一條護城河那么多；整齊闊氣的香格麗舍大道上，能看到皇帝上次游行留下的花道痕跡；穿過這繁華的街道，越過飛馳而過的精致馬車，就來到皇家大劇院；這里的歌聲舞蹈，永遠不會停歇，無論白天抑或夜晚，水晶吊燈也永遠不會熄滅，墻上四面八方的鏡子，使金碧輝煌的一切都倒映在虛幻中；出了不知晝夜的劇院，坐上輕捷時髦的馬車，就來到傍晚的沙龍，可以看見詩人、文學家、社會活動者的身影，貴婦小姐們倚在軟榻上，搖著東方來的羽扇，男人們則穿梭于人群中，嗅聞機會或者秘密；入夜，舞會即將開始！一輛輛馬車停在某貴族的豪宅門口，放下踏板，美麗的與會者們就挽著手進入廳堂；舞池里的曲子，充滿上流社會的雅致情調，一對對衣著光鮮的男女，跳躍、旋轉，間雜著驚心動魄的曖昧；樓上是棋牌室，傳來籌碼與金幣的脆響，與一陣陣調笑。

        在公爵的講述里，舞會常常會持續到后半夜三四點，才開始陸續散掉，或者，有些客人干脆在主人家留宿，六七點鐘在仆人的服侍下，再懶懶地起用早餐。

        尤里多斯如饑似渴地聽著他的講述，入了迷，似乎正在經歷這些，在公爵的回憶里推演著不屬于自己的世界。這幅癡態，常使得公爵露出些真心的笑，帶著嘲諷、愛憐地說:“這算得了什么呢?”

        我遲早……一定要……

        尤里多斯模模糊糊地想著，才驚覺自己趴在桌上睡著。廚房煲羹，響起咕嚕咕嚕的聲音，有著吃了十幾年的甜菜的味道。

        他揉揉眼睛，居然被周圍的熟悉景象嚇了一跳。

        太陽雨早就停了，夕陽只剩最后一線。窗外悠悠的田園光景，泥土、民居、牛羊、黃狗，以及近在遲尺的舊木家具，使他耳邊那種幻覺的舞曲聲漸漸遠了，混著牧羊人的笛聲，和樓下守衛老頭喝醉了酒的呼嚎，他感受到悵然若失的迷茫。

        桌上的拉丁文書籍，他草草地翻開，又合上。教堂傳來晚鐘渾厚的聲音。樓下跑過的孩子嬉笑，撞翻了晾衣桿，跌在地上哭。女人很快叫罵起來。樓下小安娜不知看到什么的哈哈大笑。隔壁的老嬤嬤“哎喲”一聲，她的老腿……

        他心臟莫名疾速地跳著。伸手，撫摸桌上那個圣像小擺鐘，時間噠噠地走過。正如他的心，不可遏地飛馳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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