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柔抱怨她爸，你怎么這么晚才來接我，別人早都走光了。她爸抱歉地跟女兒解釋說，單位忽然派急活兒，老爸也沒辦法啊。石柔搖下車窗，聽到她爸有些猶豫地繼續(xù)跟她說，爸跟你商量個事，明天，爸得早點去單位接待領(lǐng)導(dǎo)，沒法送你，你要不去坐校車？

        石柔當(dāng)即不高興了，她伸了伸自己的兩條拐，我還沒好全呢！她爸也急得無可奈何，是這，就明天一天，完事后我肯定天天送你，一天不落，好不好？

        石柔像她腿沒摔壞前那樣站在小區(qū)門口等校車。說實在的，這輛校車帶給她不少糟糕的回憶，甚至往嚴(yán)重點說，一些災(zāi)禍都是因這校車而起。不過好在當(dāng)天晚上石柔驚喜地發(fā)現(xiàn)她不需要拄拐也可以自己慢慢地走路了，于是她就放過了她爸，決定自己勇敢邁出坐校車這一步。

        石柔正盤算自己要如何在校車?yán)锔渌麑W(xué)生擠來擠去的時候，一陣大喇叭沖著她打了一聲。她看見校車已經(jīng)晃悠悠開過來，于是她立刻一瘸一拐地沖校車走去。

        相識的同學(xué)看見石柔，都熱心地下車來幫她拿書包，扶她上車去。有人說，石頭，你怎么不拄拐了？腿好了？石頭便笑說，好多了，能自己走啦。

        石柔注意到后排依然空著，沒有人敢去坐。有些同學(xué)跟她說，你去坐吧，他們看你受傷了，肯定不敢把你怎么樣的。也有人要把自己的座位讓給她，石柔卻想大家都是熬夜寫作業(yè)又早早爬起來趕校車，都等著在車上好好睡一覺呢，她倒是靠著她的傷腿睡了不少好覺，于是她都謝絕了。石柔故意大咧咧地說，我其實已經(jīng)好啦，之前都是裝病不想跑操呢，再說，我站著跟你們說話更方便嘛，于是大家都信以為真地笑起來。

        校車開了二十分鐘，幾個高三的男生爬上車，照例呼來喝去地朝著后排的空位上走去。一陣兒就坐得只剩下李寶軍那一個位置，又開了幾站，李寶軍也上了車，他剛上車就有些按捺不住焦急地，到處搜尋石柔的身影。石柔卻別扭地非常不想讓他看見，刻意躲在身材高大的同學(xué)后面。李寶軍不死心似的，找了半天，最后終于在一堆說悄悄話的女孩子中間發(fā)現(xiàn)了石柔。他驚訝于她不但不拄拐，還站在那兒，好像沒事了一樣。

        你好了？李寶軍忽然在女孩堆里開口，對著石柔問道。女孩子們都有些驚詫暴君會突然跟她們當(dāng)中的人搭話，何況還是問跟他向來不和的石柔。石柔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嗯，我已經(jīng)好了。

        李寶軍定在那兒，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后排的男生們不斷喊著他的名字叫他過去坐。李寶軍喉結(jié)動了動，忽然大膽地上前拉住石柔的手，對她道，你去后面坐吧。周圍的女生們見暴君忽然變得溫柔起來，都臉紅心熱地竊竊私語一番。石柔也有些吃驚地望了他一眼，然后還是慢慢從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說，我不去了，你去坐吧。

        初次在校車上見面的不快、粗暴的驅(qū)逐和對心愛女孩的蔑視此刻如洪水般徹底將絕望的李寶軍吞噬殆盡，他第一次感到有什么東西是永遠(yuǎn)不能彌補的，有些錯誤是一輩子不能犯的。也許在電影里，當(dāng)朱麗葉拄著拐可憐地爬上校車的時候，羅密歐作為一個有擔(dān)當(dāng)有勇氣的男人當(dāng)即就應(yīng)當(dāng)?shù)谝粋€沖上前拉過她，將她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安置在自己的座位上，護(hù)著她以免被別人擠到。可是李寶軍再也沒有當(dāng)時強悍的氣焰，像他第一次把石柔從座位上拽起來那樣再強勢地要求她坐回他的位置上。他心里無比刺痛著，轉(zhuǎn)身離開了女孩堆，從石柔身邊走過，他到后排，但是死活無法坐下那原本就不屬于他而被他強行霸占了三年的位置，那座位上似乎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錐心的釘子，他很快便意識到這是對他最嚴(yán)厲的懲罰。

        同伴們都不知道暴君今天抽的哪門子瘋，放著好端端的位置不坐，非要固執(zhí)得傻乎乎地站一路。但無論誰勸，暴君都死活不愿坐下。他只不時地越過擁擠的人群望向石柔，然后更令他感到痛苦的事情發(fā)生了——另一個男孩最后給石柔讓了一個位置，石柔開心地笑著坐下了。他又不忍心似的看自己空蕩蕩的座位，仿佛那兒也昭示他內(nèi)心的一個空缺。

        周一的時候國旗下頒獎，英語周的最佳話劇表演理所當(dāng)然地頒給了李寶軍演的羅密歐與朱麗葉，而最佳板報則頒給了石柔他們班。石柔一開始還有些難以置信，畢竟她的好勝心促使她偷偷查看了其他班的板報，這導(dǎo)致她像個特務(wù)似的老是貓著腰在不同的班門口亂轉(zhuǎn)，并最終在幾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的對比下有些灰心喪氣。

        但即使如此，她們班依然拔得頭籌。石柔想這大約也是李寶軍暗中給她“走了后門”，以此彌補他對她的愧疚和深深的歉意，或許，還有別的什么，比如喜歡？石柔自己在國旗臺下手指繞著頭發(fā)，出神地望著臺上主持升旗儀式的挺拔的暴君，看到他唇邊的美人痣隨著他說話的起伏也一動一動的，分外迷人，叫她忍不住臉紅心跳。她想，暴君那樣的人，也會有喜歡的女生嗎？也有可能喜歡讓他討厭極了的她嗎？

        石柔在眾人的催促下一拐一拐地上了國旗臺，李寶軍作為學(xué)生會主席為所有在英語周中獲得名次的班級頒獎。石柔看他漸漸走向她，手心里不自覺沁出了汗，她接過他遞來的獎狀的一剎那，在獎狀的遮掩下暴君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不，不是握手，更像是牽手，輕輕柔柔的，像新郎牽起新娘的手準(zhǔn)備為她戴上一輩子的戒指。而石柔捏著的也不是獎狀，是白頭偕老的結(jié)婚誓詞……只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石柔發(fā)覺暴君手心里也全是汗，即使他面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但眼睛卻像是要深深向她訴說些什么，她仿佛看到他內(nèi)心洶涌的火山要將她熾烈而溫暖地吞沒，兩顆心都跳得好像新娘過門時那樣鑼鼓喧天，轟轟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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