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南市,不過九日。秋意又深了一層,梧桐葉黃了大半。
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鋪開,熟悉的輪廓,熟悉的燈光。他在威尼斯的時候偶爾會想起這座城市,想起那些梧桐、那些高架、那些永遠在施工的路口。但此刻真的回來了,坐在堵在高架上的出租車里,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灰蒙蒙的建筑,忽然覺得這里跟威尼斯隔了不止一個時區。威尼斯的水聲、鐘聲、槳聲,和那幾個熱烈喘息的夜晚,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新項目已在桌上等著。聽說合作方愛茶,祝青便找來資料,一頁頁翻。從茶的分類看到沖泡手法,從產地年份看到水溫控制,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擠在A4紙上,他看得眼睛發酸,但一個字都沒落下。又托人引薦了位老師傅,每周兩次去城東的老茶社坐坐。
老茶社藏在一條巷子盡頭,門臉不大,木頭的,漆都剝落了,露出一道一道的木紋。推門進去,茶香撲過來,不是香水的那種濃,是慢慢洇開的、濕漉漉的香。老師傅姓陳,頭發花白,手指關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他不太說話,客人來了,點個頭,坐下來,燒水,溫杯,投茶,注水,出湯,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像做了幾萬遍。
祝青第一次去的時候,陳師傅推過來一盞碧螺春。茶湯清淺,浮著細細的白毫,聞起來有一股清冽的、像雨后青草的氣息。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苦的。
很清很薄的苦,像把一片葉子含在嘴里嚼出汁水。
他放下杯子,沒說話。陳師傅也沒說話,只是又燒了一壺水,等著。他去的時候,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是傍晚,看陳師傅泡茶,喝,然后走。話很少,偶爾聊幾句天氣,或者問一句這是什么茶。
陳師傅的回答也很短,“巖茶”“普洱”“老白茶”。
碧螺春的鮮,巖茶的醇,普洱的陳。祝青起初嘗不出分別,只覺得苦。后來舌尖漸漸醒了。某一個下午,陳師傅推過來一盞白毫銀針,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忽然嘗到了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甜,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清晨的霧氣一樣的東西,若有若無地掛在喉間。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杯子里的茶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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