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著一頭寒氣磕上門,爸聞聲從廚房冒出半個頭來,當然不是歡迎我回家,是把食指往唇間一比,遂指了指臥室,示意我別吵我媽睡覺。過年前后做指甲的人比較多,媽想必是在店里忙了個昏天黑地才罷休。媽老是這樣,一大把年紀了還跟自己過不去,只要閑在家里就鬧脾氣,非要出去當陀螺似的轉,自己抽自己鞭子。我看爸在剖魚,也不戴手套,就拿一雙破落落的滿是繭子的手剖。因為媽不喜歡手套的橡膠味。我知道勸爸戴手套是徒勞,于是只得幫他淘菜切蒜末。我有些心疼地看著爸叫魚鱗刮得亂七八糟的手,小聲道:“你也太慣著她了,什么橡膠味,哪就熏死人了。”爸聽見我抱怨,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剖魚的動作相當麻利。
我趁著丁遠還沒到家,問爸:
“媽考慮得咋樣了,就差她一句話,說好明天就能搬家。”與其說我不忍上了年歲的父母還住在幾十年如一日的紅星破院兒里,不如說我害怕人家知道年入百萬的知名作家父母尚蝸居在改革開放初期就已經墻皮剝落的大院兒里進而對我指指摘摘,其實是虛榮心在作祟,我感到良心難安。再說,大院兒確實又老又破,媽身體不好,我怕她害上風濕。
爸有些為難地剪掉魚泡,口齒不清地跟我道:
“小遠也來問過她,她堅持不走,你倆都別費心了。我跟你媽在這兒住好著呢,都習慣了。”聽到丁遠也想帶媽遷居媽沒答應,我就放寬了心,這下就算是受指摘也不只是我一人了,丁遠掙得可比我多多了,他可是名副其實的大孝子呢。但是,我對于媽執意不搬家這事始終困惑不解,我以為,她不是愛大院兒,她是恨極了大院兒,故而沒有不搬家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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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大院兒在建國初就有了,抗美援朝的時候拿來做軍人家屬區,戰爭結束后就改了普通居民區。原住民的習氣很不好,隨地吐痰和大小便,爸曾跟我說他騎車去紅星車間廠上班的時候,一路上壓扁了四五個亂扔的鋁制易拉罐,還時不時誤撞上抱頭鼠竄的老鼠,以及一些隨著滾動陷在車輪胎花紋里的糞便和菜葉。車是飛鴿牌的,爸拿一個月的工資買的,上一輛飛鴿牌還沒騎熱乎,就叫丁遠他爸跟他身后的那群小嘍啰搶走了,那時候丁卯就是大院兒里的霸王,就為他爹丁志中打過美國鬼子,折了半條腿,是上過戰場的真正流過血的軍人,也為他家棋牌室是整個大院兒最能撈錢的,實際就是賭博為業——爸扯遠了,我又給他扯回來,讓他繼續說他是如何忍受著大院兒糟糕的屎味兒一路騎到紅星車間廠上班的。
爸在紅星車間廠上班的時候二十歲,同齡的人早都結了婚開始玩娃娃堆堆樂,兔崽子都能滿地亂爬。爸不行,大院兒不缺姑娘,可是沒姑娘看得上他,他長得太高太壯實了,一張方臉兇神惡煞,不說話的時候看上去像個巨人石像,誰會喜歡石像一類的東西呢?還有爸說話的問題,據說是小時候發了一次高燒,語言系統給燒壞了,自此只能聽,說話總是漏風,結結巴巴,好像織不起來的一縷一縷的布條,又像流浪漢在街頭漏尿,一絲絲地連綴不成線,叫人聽得極為難受。爸因為語言障礙便也沉默寡言了許多,這更沒法討得姑娘們的歡心了,女孩子們不都喜歡吹牛皮瞎扯謊風流幽默的男人么,爸又不會說話,反應又遲鈍,人家說的玩笑他半天才開始回味過來,斷斷續續地笑起來,笑聲還難聽,像瘸腿的鴨子一樣,簡直跟傻子無異了。爸姓崔名小明大院兒的人都叫他崔大傻。
當時欺負爸最狠的便是丁遠他爸。媽心情有時好些也跟我說,丁遠他爸是個十足的混賬,最恃強凌弱的畜生。我小時候不懂事,爭搶著說我知道我知道,他往爸的解放鞋里塞鉚釘,難怪他叫丁卯;打飯的時候他還往爸頭上淋番茄汁哈哈大笑來著。媽就說,你爸是個傻子,從不跟他計較,活該他挨欺負!媽說這話的時候,眼里總是淚盈盈的,像是想起了別的事,別的我不知道的事。我心想,爸真是挨欺負么,他說起這些跟玩笑一樣,但只要一提到丁遠他爸跟媽的事,他才眼神黯淡了許多,腮也咬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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