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因……”凌未波在解濤的內(nèi)力支撐下勉強清醒，然而此刻眼里除了柳聞因還剩得下誰，她深知女兒對往事有諸多不解，也清楚自己回光返照再不說就來不及說，因此一邊克制不住吐血，一邊慘淡地回憶起往事，“娘親和你爹的第一面，是在短刀谷的百里林里，當時他身上有情報，娘親……是故意去勾引他的……可后來，娘親和你爹在一起生活得久了，才發(fā)現(xiàn)宋人也并不全是歹人，有了你以后，就更猶豫所謂的金宋之分了……唉，那段日子，真是娘親生命里最幸福的時候……”

        “是的，其實沒什么黑白，只有清濁吧……”解濤若有所思，時間消磨了他因為楚風流之死對林阡的憎恨，在放過自己的同時，無意間也回答了柳聞因先前對他的婉拒。

        “可你爹他，終是發(fā)現(xiàn)了娘親的過去，他不能接受娘親竟從一開始就是金國的細作；最早的時候，娘親也確實坑害過他不少兄弟，他說娘親……罪無可赦……”凌未波苦嘆一聲，“不過你爹終究愛著娘親，他不忍將娘親交給他的主公……我的身份，他一個都不曾告訴，只說我厭惡紛爭隱居去了，我，我也沒有辦法……我只能答應他，為了彌補過去的錯，此生再不可出現(xiàn)在宋境，甚至在金國也不能重出江湖。對不起，聞因，娘親和爹爹，來自不同的陣營……唯一的歸宿，只能像這般雙雙放下……”

        “然而你說這么久了，還是不肯告訴我，就算不能過問聞因的生活，那走的時候為何不帶走聞因？重逢后也不跟聞因說一句話？！”柳聞因淚流滿面，難免也氣急敗壞，拋棄父親和我的時候，你就那樣的頭也不回？

        “不是！不是那樣的……走的時候，我問你爹，抗金，真的比我們一家三口的幸福還重要嗎？可我說了那么多遍的退隱江湖、閑云野鶴，他都不肯，我也知道，他和我不一樣，抗金終究是他畢生的理想……”凌未波因為在意而答得急了，神色終于顯出凄惻，緊接著開始出現(xiàn)呼吸困難，“娘親那時只是個居無定所的下層細作……聞因還是在短刀谷里，才算有個家……跟著娘親四處漂泊，算什么呢。娘親只能一個人回金國……只能離開、娘親的聞因……”

        “我聽孤夫人說起過，岳母大人近幾年因表情僵硬被三顧茅廬著選作了上層細作，之所以僵硬，好像是因為年輕的時候哭得太多、眼淚都干了……我……我還以為是她老人家開玩笑呢……”解濤賣力救凌未波時，在張汝楫、郭仲元不同情愫的虎視下硬著頭皮尷尬說。

        “娘親……”柳聞因動情地伏在凌未波身上，她知道這些年來她一直都誤解母親了，“對不起，娘親……”

        “傻孩子，女兒對娘親，還說對不起嗎。”凌未波意識到自己的手被聞因抓得死緊，垂死的目光里終于露出一絲憐惜，稍頃，卻仍然想把聞因推開，神智也是時有時無，“不行，不行……”

        “娘親，你恨爹嗎？那日在山寺里，爹和娘說過什么……”柳聞因忽然想起，又代柳五津問。凌未波其實對柳聞因有著世人皆有的深沉母愛，可是，這么多年，凌未波對柳五津是否因愛生恨？

        “互訴離傷……還有就是，他給我看，你小時候，每個月寫給我的信……他說，他也后悔一時狠心，信都不知寄往何處……我也后悔，早年，躲得太深了……”那時凌未波嘴唇翕動，眼睛已經(jīng)半開半閉，眼看離死只一步之遙，柳聞因迷惑的心這才找到解答，既欣慰于爹沒有被娘親欺騙、背叛和協(xié)助殺害，更痛苦于自己原來完全想岔了他們兩個人——爹和娘親，他們原是遙遙相隔還久久不忘，娘親為了爹和自己的未來，甘心隱姓埋名十多年完全匿了蹤跡，爹則將對娘親的思念都轉(zhuǎn)化成了對自己的愛護、寧可一個人將自己拉扯大而對娘親的身份絕口不提更別說再去留戀別的女子。

        還有，娘親之所以在爹出事的山寺里一句話都沒有跟自己交流，是因為爹的死對娘親來說也是晴天霹靂令她悲痛欲絕！世人卻只會通過表象來分析出娘親的冷漠……誤會消除的一霎，娘親的手忽然在自己的手中變冷，柳聞因猝然一松，才發(fā)現(xiàn)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那個才剛回來的娘親竟已咽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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