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自寒當時之所以懷著身孕離開馬爾斯遠走朱庇特,就是為了逃避身邊人對于他私生活的指摘。盡管這并不是一勞永逸的辦法,甚至在中央大學核泄漏危機時為他帶來了更大的非議。他原以為自己總能在回到馬爾斯之前做好心理準備,重新開始,但絕不是在此刻,以這種狀態,面對他最不愿見到的人。他曾聽褚嶼提起過馬爾斯同盟軍里的這號人物,轉述中的王述性情固執,說話直來直往,一視同仁地拒絕與所有alpha談判,反對接受任何來自薩圖爾努斯的合作。雖然不知道最終是什么讓她的態度發生松動,可能是褚嶼褚嵐無條件送上的三座核電站實在令同盟軍無法拒絕,但她始終沒有放下警惕。如今她的戒備全部坐實了,證據就在眼前。護送梅自寒下機的所有alpha都被留在原地,連貼身照護的醫療隊員也不例外,目送著梅自寒一邊極力表示“一切無礙”一邊被來人氣勢洶洶地挾持離開。褚上尉由于身體原因無法露面,而由他的情人代為出席,乍一聽似乎合理,但放進現實處境里,讓被來自宗主國的alpha占有過的懷孕馬爾斯beta去接待他的同胞們,相比于友善,更像是挑釁。相似的猜想在人群中蔓延,但誰也沒說出口,只是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梅自寒不知道如何面對恩師,王述也暫時沒有興師問罪的打算。梅自寒被請上車,塞進后座,王述一路都當他不存在,照常處理著工作、向下屬傳達著指令,以至于他們還沒回到營地,更衣室就已為梅自寒準備好了。脫下過于緊繃的薩圖爾努斯制服,換上寬松的便裝,梅自寒看到外套的掛鉤旁邊甚至還貼心地為他準備了一套孕晚期適用的托腹帶。他之前從沒用過這個東西,磨蹭半天也沒把托腹帶系清楚,不得不提著帶子出來。王述就在外面等著他。
從王述見到褚嶼的第一面起,就對他沒有一點好印象。年輕氣盛的頂級alpha,即便是放下身段謀求合作,也難掩骨子里的驕矜自傲,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符合她對薩圖爾努斯貴族的一切刻板印象。像他這樣的alpha,就算有未婚妻,在外養幾個情人也不足為奇。但這個人無論如何也不該是梅自寒。王述回想起梅自寒剛在軍事基地待過半年,一回學校位置都還沒坐熱就急急忙忙去了朱庇特,到如今坐著褚嶼的軍艦從朱庇特回到馬爾斯,一切都連得上了。只是中間梅自寒又曾莫名其妙寄來過一封辭職信。那時正逢核試驗失敗,廢料泄露殃及校園。她忙得焦頭爛額自顧不暇,還沒細看過梅自寒寄來的材料,夾在里邊的信便不翼而飛了。事后她做過仔細的排查,在丟失期間唯一一個與信有過接觸機會的外人是褚嶼。平日在人前端著一副貴族做派,背著人偷起東西來倒是也毫無心理負擔。王述回想著當日的細節,啞然失笑。一個寫了長篇大論給完全不無辜的人開脫,另一個趁亂偷走辭職信。好一番兩情相悅情真意切。可褚嶼是什么人?這哪里是梅自寒能玩得起的游戲。
身外的衣裝容易更換,但肚子里的罪證無處可藏。梅自寒又一次站在王述面前,依然窘迫不已。好在王述適時收回了審視的目光,拿過他手里的托腹帶,徑直到他身后替他戴上系好,為支撐孕肚而負擔過重的腰肌一時間松快不少。事已至此,她還來得及說些什么呢?梅自寒聽到耳邊傳來王述微不可察的嘆息。他聽到王述問:“他對你好嗎?”
梅自寒沒想到王述會問他這樣的問題,他的心里也全無答案。褚嶼喜歡自己嗎?從一開始的威脅強迫,到后面三番五次的不告而別,雖然也有過那么幾回,褚嶼如天神般降臨解救自己于水火,但追根溯源,如果不是因為褚嶼,他本就不會陷入困境。如果這樣也算待他好,那就沒有什么行為能稱得上壞了。梅自寒還在思考措辭,王述就已從他的神色里得到了答案。她接著問道:“那你愛他嗎?”
在梅自寒面前,王述從不是位嚴厲的老師,他過去鮮少被這樣逼問過。他想說不知道,但他心里明白這絕不是真實的回答。或許是從給褚嶼準備生日禮物開始,或者是誤打誤撞尾隨褚嶼回家的那晚,又或者更早,從他見到褚嶼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經深陷其中。即便是一次又一次失望到極點,只要褚嶼向他招招手,他又會忘掉一切回到他的身邊。他全心全意地愛著梅時雨,也期待著腹中雙胞胎的降生,不只因為他本就喜歡小孩,更是因為這是他和褚嶼的孩子。他實在羞于面對這樣的自己,但拙劣的掩飾經不起審視,赤誠的心意被太陽一照,就展露出灼熱明亮的原型。他自始至終都愛著褚嶼。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心,他不想欺騙王述,也不愿欺騙自己。
梅自寒似乎什么都沒說,但王述已經獲得了她想要的回答。以兩人懸殊的地位差異,若是褚嶼主動展開攻勢,放眼全馬爾斯也難有beta能夠抵擋。于褚嶼而言唾手可得的,或許就已是梅自寒前半生聞所未聞的繁華精彩。如果梅自寒輕易被光環所誘,從此踏入不屬于自己的人生,便如同一腳踩空。一時的傷心困苦并不可怕,一生很長,總有順境逆境。但可怕的是渾渾噩噩,無知無覺的人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能仰著頭等待他人垂憐,被動接受命運的到來。好在她最喜歡的學生沒有讓她失望。“世間之事,沒有值不值得,只有你愿不愿意。”王述拍了拍他的肩膀,如同過去那樣,“走吧,我們去會客室。褚嶼醒了,在那里等你。”
離開王述的辦公室,穿過走廊就是會客室。褚嶼信守營地的規矩,沒有帶人隨行,走廊上空空蕩蕩的,臨時建筑的地面被兩人踩過,發出嘎吱的異響。會客室的門板極薄,即便是關上鎖好,兩人一走近,房內的爭執聲便清晰可聞。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房門里傳來褚嵐質問的聲音,“我之前還以為能被你看上的人會有多特別,今天一瞧,原來是個再普通不過的beta.但是不夠普通怎么能行呢?褚嶼,你還記得開始調查爸爸死因的那一天,我們是怎么說的嗎?你忘記了。我們那時候約定,絕不會讓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卷入復仇。公爵最看重血統,你就和最普通的beta一個接一個地生孩子,把高分化的家族血統污染個干凈。公爵還看中聲名,讓我猜猜,要是你家小情人生了beta,下一步你還應該把他們公開。最好是先被人無意中發現,然后再把消息一點一點透露出去,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能逼得公爵府也不得不承認,好狠狠打一把他們的臉。好一個一石二鳥的絕佳計策,但是那個beta又做錯了什么,要被你這樣利用?”
走廊里的二人都停住了腳步,王述回頭看了看梅自寒,神色不明。會客室里陷入長久的沉默,而后才傳來重物砸碎的聲響。褚嶼怒極反笑,聲音也跟著沉下來:“我平常和誰上床,上床的時候在想什么,還不勞您掛心。逼公爵府承認這樣的事可真是說笑了,現在還沒人能做得了他的主。再說梅時雨姓梅,和公爵府有什么關系?梅自寒肚子里那兩個沒名沒姓的,誰知道是哪家的崽子。你最擔心的不就是這個嗎?”褚嶼冷笑道,“你現在可以放一百個心了。沒有人能影響你的繼承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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