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萊爾的心上人確實不大符合他的想象,好在倉庫里有蘇珊、莉莉或瑪德琳——這兩個沉默而包容的集裝箱,再沒有比她們之間更適合安置心上人的了,有她們在,種種沖擊得以被緩和,整件事有了余地、變得可以商量了。卡萊爾等待著,等到青年的身體舒展,眼睛也睜開了:“你的眼睛很黑,頭發硬邦邦的,身上也沒有香味。但是,純理天主在上,我還是會幫助你、糾正你的錯誤?!卑蠢碚f,這時候應該叫他的名字以表正式,卡萊爾卻還不知道心上人叫什么。他想問他,看到他嘴里還塞著抹布呢,“你必須安靜,不然,滿是喜訊的神國必不會接納你!”就先警告,才把抹布一口氣抽出來,帶著一點兒難為情問,“你叫什么?”
青年低低干嘔了聲,卡萊爾的目光在他的喉嚨、嘴唇與舌頭之間游走,隨時準備用手掌掐滅尖叫危機。它們協同胸腔做了一次深呼吸,看起來沒有妄動的打算。
“烏鴉?!彼又卮穑癖痴b菜單最末一種無人問津的飲品名。
“烏鴉?!笨ㄈR爾重復,讓嘴唇與舌頭熟悉讀音,他待這個名字比它真正的主人還要熱情,“烏鴉。”他記住了,“盡管你犯了大錯,卻不是不可挽回的。”
至于具體要怎么挽回,卡萊爾有些犯難。往常,被糾正的總是他這一方,今日竟要擔負起糾正他人的責任了——還是他的心上人哪!他蹲著,眼珠亂轉,偶爾撓撓脖子、鬢角,終于他想起,約莫十歲的時候,有一回,媽媽把他的頭按進加滿冷水的浴缸里,以糾正洗澡玩水的錯誤。那是一種恐怖且有效的糾正,幫助卡萊爾養成了沖澡時計時的習慣。順著想下去,倉庫雖沒有加滿水的浴缸,外頭卻有現成的雪堆,可以盡情取用。
要是拿融化的雪水給心上人擦一遍身子,他必定如新生一般潔凈了。
“你在這兒等著,”想到這兒,卡萊爾馬上站起來,“我要去取些東西回來?!?br>
心上人沒有問他要去取什么東西,卡萊爾也不大好意思主動地說,只是拿上盆,重新拉開了卷簾門。寒風倒灌,他跑出倉庫,打著寒顫,執拗地要在夜風中找一塊最干凈、最配得上心上人的雪地。找來找去,接觸不良的破路燈閃動了下,卡萊爾的目光被吸引過去,看到那下頭的雪與別處不同,閃著零碎的亮光,認定它是好的,劃拉了滿滿一盆?;氐絺}庫,卡萊爾興沖沖地要實施他的計劃,這當兒他總算意識到,執行這個潔凈計劃,親密接觸是不可避免的。
“你……”他喃喃起來,音量小得驚人,“你能自己脫、脫掉衣服嗎?”很快看見烏鴉被反綁的手臂,“噢,噢……”
一番心理掙扎以后,卡萊爾成功說服自己,使自己相信,如果是為了糾正心上人的錯誤,那么剝光他、親手撫摸他的身子,完全是合理而正當的行為。他伸出手去,一鼓作氣,將烏鴉的黑色衛衣推到了胸口。
心上人有一段介于麥芽與杏色之間的身軀,分布著深淺不一的疤痕。有些讓卡萊爾感到親切——他自己身上也有相同的疤;有些——既不是撕裂疤、又不是萎縮疤的,他也拿不準是怎么造成的。不過,這種拿不準是出于另外的緣由:每看上個兩三秒,卡萊爾就無法忍受刺激,必須要把目光挪開,看看地面、雪盆、金屬貨架、蘇珊、莉莉或瑪德琳。等到他覺得能夠繼續了,轉回視線,來到下一個兩三秒,然后地面、雪盆、金屬貨架、蘇珊、莉莉或瑪德琳。再下一個兩三秒——地面。雪盆。金屬貨架。蘇珊、莉莉或瑪德琳。
非常多的兩三秒之后,卡萊爾大致看完了。視線最后的落點在心上人的下半臉,他把他的衛衣推得太靠上,烏鴉的下巴被推擠著,一邊的嘴角歪歪扭扭,組成一個丑陋的笑容。那讓卡萊爾想笑,純理天主曾說,笑話一個人與生俱來的面容是不應當的,他立刻用另一件事岔開自己的想法:“你應該再白一些……應該弄一頭金色的卷頭發,像琳達·波西婭那樣……比她短點兒?!?br>
“還有這些肌肉……”他飛快地瞧一眼他起伏的小腹,在那里,腹直肌隨著呼吸一次次展示輪廓,卡萊爾敏銳地感受到它們的威脅性,“也不好?!?br>
“我知道了。”烏鴉說。他的聲音途經歪扭的唇角與衛衣,離奇地未受影響,保持著線段式一目了然的無趣。很難說這句話是否具備承載思想的功能性,但它確實發揮了肯定句的一項優勢:令卡萊爾感到了被順從的快樂。
順應著這陣快樂,卡萊爾從盆里抓起一把雪,拍到烏鴉起伏的小腹上,擦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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