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遠他爸強奸媽的事很快就傳遍了向來不放過一絲八卦氣息的大院兒。要說大院兒什么味兒最足,就是爛菜葉子味兒,屎味兒和八卦味兒。人不說丁遠他爸多壞,反倒怪罪媽招搖過市,是活該。穿露肚臍包屁股的衣服能不勾男人么,能不被強奸么?該!更有甚者艷羨不已的,想媽叫丁卯上了,是她的福分,指不定哪天就八抬大轎轟轟烈烈送到丁家去了,到時候還要倒打一把半推半就說自己本不樂意,能不被強奸么?賤!媽聽著,只是不睬,越是理睬就越是和自己過不去。她只姑且歇息了幾日,身上的淤青消得差不多了就又重去揭開美容院的卷簾門。瀟姐和阿酒都走了,不會回來了,媽自此孤立無援,可門店還得開,錢還得掙,她沒法允許自己一蹶不振,就此倒下。她正摸兜里鑰匙的時候一個龐然的影子覆了過來,媽本能地受驚,鑰匙串摔在地上。爸彎身給她撿起來,四目相對,媽看到爸眼睛里盈盈地有淚,是要為她流的。一陣嫌惡用上心口,媽恨恨地道:“少假惺惺了,別來看我笑話。”然后顫抖著扭頭往店里走,把爸摔在門外,心里砰砰直跳,爸的眼睛太深情,叫她恨這世上有人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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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媽吵過幾次架的陳三嬸當著其他女人的面瀟灑地甩著新式波浪卷發,新做的鮮紅的指甲在眾人面前蝴蝶一樣地翻飛。她眼睛瞟著美容院的窗戶玻璃,像麻雀似的嘰嘰喳喳道:“我要是她,我就吊死去,都叫人糟蹋了,還有臉大搖大擺地開店呢?掙的指不定是臟錢還是臭錢。”媽正在店里給人做指甲,聞聲提了桶冰冷的水出來,劈頭蓋臉往陳三嬸頭上澆,眾人一陣四散驚呼。媽氣得前胸鼓起來,叉腰跟陳三嬸罵道:
“犯賤的是丁卯!我受了害,我憑什么去吊死?天下沒這個道理!該他去吊死,我去給他收尸!”
媽嘴上硬氣,是怕顯出內心她自認為不堪的軟弱。她說話的時候雖然中氣十足,可是底氣不足,說著說著就怕自己哭出來。她不明白,怎么她被強奸,大家卻都站在丁卯那一邊,難不成世人習慣縱容罪犯?警察也是,鄰居們也是,男人也是,女人也是。
媽在大院兒的日子很不好過,閑言碎語少不了攻擊她,女人更不喜歡她,男人則對她更不莊重起來,甚至有人欲效仿丁遠他爸,學習學習“霸王硬上弓”。丁遠他爸也是,把這事兒當成笑話似的,連錯誤都算不上,充其量在車間廠休息的時分叼著煙承認他那天下手是重了些,打得媽有些腫,但爽是真爽,那兒緊得要命,夾得他得勁兒。大家便都取經似的將丁遠他爸圍在中間,聽他口若懸河高談闊論。
只有爸默默擦拭光亮的機器手柄,半天沒吭氣。下了班,爸第一次沒結巴,順順當當含住了丁遠他爸。丁遠他爸不耐煩地轉過頭,說崔大傻你有何貴干?腦子又進水了?爸只說跟他一個人談談,丁遠他爸更是不屑,嘴咧到天上去。
“行啊,你們都先走,我來陪大傻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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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到底是巨人,力氣大得驚人,給丁遠他爸一頓猛揍,鼻子牙齒打在一處,容毀了大半,就差卸了四肢。爸開始沒想把人打死的,但丁遠他爸被揍火了,大喊一聲:“不就是為老子吃了天鵝肉你沒吃上么!老子帶你吃不得了!趕緊給老子放開!來人哇!殺人啦!……”爸聽到這話,眼淚幾乎決堤。他想到媽無助的面龐、受傷的身心和強裝鎮定跟人爭執的少女的眼神就難以釋懷,可是丁卯居然這個時候還引強奸一事為傲,甚至要帶他一起!他那么珍惜的姑娘,喜歡又不敢接近唯恐褻瀆,只想她好好的,可是她不好!一拳、兩拳……爸的兩只手關節都給打爛了,待理智恢復,眼淚流干的時候,他才發現丁卯已斷氣多時,兩個丑陋的眼球暴突而起,直愣愣地盯著青天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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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準備去自首,回家里跟老羅見最后一面,之后卸下紅星車間廠的工服準備去派出所。才出家門,遠遠地看見媽站在他家院門外,給他一下子攔住了。爸看見媽很高興,想吃牢飯前能見心上人最后一面也值了,心里的陰翳頓時消解大半。媽卻憤憤地在爸蹦蹦跳跳迎上來的時候給了他一記耳刮子。媽問:“你干什么去?”爸哆哆嗦嗦地:“自、自首……”媽急得跳腳道:“自首個屁,派出所都是丁家的認識的人,能放過你?我才打聽消息,要定你個故意殺人,要槍斃你!”爸大義凜然,槍斃怕什么,重要的是被槍斃前他替媽報仇了,他總歸不是傻,對喜歡的人來說總算有點用。爸傻乎乎地笑起來,媽氣不過,又給他一巴掌,只是這一下輕飄飄的,沒有分量一般。隨后媽就扶著爸家的院外柵欄沒命地嘔吐起來。媽被強奸后有了丁遠,三個月了。
媽的想法是,去找丁志中攤牌,說自己懷了他的獨孫,條件是讓丁志中不找爸的麻煩,否則她就去把孩子做掉。丁志中一個老紅軍,氣得鼻子都歪了,他沒想到這女人有這么大的膽子,敢跟他談條件。可是獨子已經死了,他守著兒子的死人墳也無益,而這心機深重的女人懷著他丁家唯一的血脈,她把孩子打掉,丁家就真的絕后了。丁志中忍氣吞聲,度過十幾個不眠之夜,輾轉反側的結果是終于在屈辱和怨憤中同意了媽的要求。媽看丁家老漢那不情不愿的怨恨她的樣子,顫抖著冷笑一聲道:“你有什么資格恨我,是你那畜生兒子造孽作死。他死了,一是罪有應得,二是替天行道。他死了都得受詛咒,死了都得下地獄。”
爸害怕媽再遭不測,給媽安安穩穩送回家,媽上前門臺階的時候忽然跟爸說:“我想吃葡萄了,你明天去給我買來。”不由分說的命令語氣,但是爸聽著分外溫柔。第二天爸火急火燎地下班捧著葡萄來找媽,媽站在門口插著手想了很久,葡萄也不接,忽然問爸:“你還喜歡我不?”爸點頭如搗蒜,媽便得寸進尺道:“那你娶我吧,我不要別人,就要你了。”爸受寵若驚,滴滴掉落的葡萄像像皮球一樣在地上滾來滾去,巨人在喜歡的人面前長大了訝異的嘴巴。
大院兒的人都說,媽叫人糟蹋了,懷著死人的孩子,晦氣,她再漂亮也沒人想娶她,她只能勉勉強強跟話都說不利索的大傻子崔小明湊活著過一輩子。可是媽卻覺得爸是個坦坦蕩蕩的男人,真正的男人,讓她心動的男人。她頭回聽說爸替她打死了丁卯,心里狂喜,直呼:“該!”隨后心潮起伏,跑去爸家截爸。也是那時候她才發覺爸的眉眼其實很好看,眼睛深邃,只是長得太高太壯了顯兇。可是爸是真正的男人。男人不是靠打女人和強奸女人成為男人的,男人是靠正義善良成為男人的,正如女人不是靠乳房和陰道成為女人,而是靠像媽一樣不屈不撓的堅強品質成為女人的一樣。
爸到底還是因為過失殺人進了局子,只是那時候丁遠爺爺已經收媽為義女,因此只說是女婿打死了兒子,屬家庭內部糾紛,希望公安從輕處理。爸給判了六個月緩刑,在大院兒社區矯正。從此大院兒里的人跟爸、跟媽更疏離了,不正經的女人和腦子有問題的男人,連老羅都連連嘆氣。爸帶著媽搬離了家,住進了工廠分配的家屬樓,媽大著肚子,上下樓爸都背著,累得爸汗衫濕透一片,可是爸開心,背的是自己媳婦。媽懷丁遠的時候腳趾總是抽筋,爸便半夜爬起來給媽捋腳面兒,后來他又聽說孕婦抽筋是因為缺鈣,于是騎車跑去市里給媽買鈣片。只有媽睡著的時候,爸才能大著膽子親一親她的腳背。爸是不敢碰媽的,他知道丁遠他爸如何暴虐地欺負過媽,他害怕自己也像丁卯一樣成為畜生。他倆在媽懷丁遠四個月的時候結婚,在大院兒里辦了簡簡單單的酒席。男人們給爸猛猛灌酒,爸歪頭就吐掉,一面告饒道:“喝多了照顧不了媳婦……”媽害喜厲害,爸沒有一刻不是陪在媽身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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