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剛生下丁遠那段時間情緒很不穩定,許是因為看見丁遠就想起強奸犯丁卯,于是還在月子里就動輒打罵丁遠,爸總是攔著媽護著嬰兒許是對丁遠的虧欠,媽就把氣撒在爸身上,又哭又鬧,對爸幾乎是拳打腳踢,爸都受著,一言不發。待媽像個小孩子似的發泄完,開始哭哭啼啼的時候,就把她抱在懷里像安撫小貓一樣摩挲媽的后背。媽或許曾試想過直接把丁遠打掉,叫爸去坐牢會怎樣,但她在無數次抉擇后仍不后悔,仍會選擇為了保住爸而生下累贅般的丁遠。那時候媽已經愛上爸了,她舍不得他給人槍斃,非要把他圈到自己身邊才算安全。媽是個一往無前的勇士。
媽生下丁遠的時候才十七歲,爸二十一,現在看來兩人都還是孩子般的年紀。媽信守承諾,周末的時候會讓丁志中來帶走孫子。她遠遠看著,不愿與丁志中接觸。這一家的關系微妙且混亂。每當丁遠被帶走的時候,媽總是有個念頭是希望丁遠不會再回來,這之后她就可以開始考慮自己的事,她跟爸的事。爸也是個正常男人,有正常男人的欲望。媽也是個正常女人,有正常女人的欲望。何況兩人已經是夫妻了,媽就總是有意無意地暗示爸。可爸害怕又糊涂,他怕行房事讓媽二次受傷。媽便惱了,她覺得是爸看不起她,把她看成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女人,永遠走不出傷痛的那種只會哭哭啼啼的家伙。媽要離家出走。行李收拾好了,就差臨門一腳。爸從車間廠回來抱住她,兩人的心里都狂跳不止。
那天晚上,媽坐在爸身上,乳頭故意來回剮蹭著爸沒剃干凈的胡茬,爸總是紅著臉到處躲,害得媽得拿腿死命地夾爸的后背。爸永遠笨頭笨腦不主動,媽都主動煩了厭了,嘴上嘟嘟囔囔地邊做邊抱怨爸的不解風情。爸感到怎樣做都不對,就只能極盡可能地對媽溫柔,怕媽害怕,怕媽受傷,怕媽痛,怕媽想起不好的回憶。兩人的身體軟綿綿的、緊緊地貼著,熱騰騰的像是能蒸出水汽,媽故意挑逗爸,勾著他的脖子貼著他的耳廓“哥哥、哥哥嘛……”地呻吟,爸哪能禁得住這些,臉燒得跟鍋爐一樣燙,一下憋不住,底下泄洪似的,把媽整個人兒填滿了。
丁遠七歲的時候,媽懷了我。媽喜歡我,千百倍勝過喜歡丁遠,哪怕我是女孩,在大院兒里最沒出息的就是姑娘。我跟男孩一樣在大院兒瘋跑,捉蜻蜓玩泥狗子,甚至跟男孩為了搶玩具大打出手,媽卻從不管我,對我幾乎溺愛。人都說,崔大傻子跟他媳婦把他閨女慣壞了,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媽聽了,在飯桌上氣得拍桌子:“少他媽信口雌黃!女孩子不瘋不野,到最后得了便宜的都是那些畜生!”畜生里自然包括丁遠他爸。
丁遠或許因為爸對他親爹的愧疚得到過爸的愛,卻從未得到過媽的愛。我的可憐的同母異父的哥哥,他錯就錯在他不僅流著一半強奸犯的血,還成為拿來交換爸安危的籌碼出生在世上。最愛丁遠的大約只有他爺爺丁志中。可是丁遠本能地厭惡他爺爺,因為他爺爺是生了他的強奸犯父親的人,環環相扣,終成因果。流言蜚語在大院兒是瞞不住的,所有秘密都在被人帶入墳墓之前像該死的蚊蟲一樣滿天飛。我撒潑的時候媽對我百般寵愛,丁遠撒潑的時候媽便揪著他的耳朵厲聲罵道:“你跟你那死爹一個樣子!你怎么不也死過去跟他死一處!”那是喪失理智后最傷人心的辱罵。丁遠便跟媽哭喊:“誰讓你要生!我還不如死了干凈!我也不是愿意出生的!”媽便愣住,猛地抱住丁遠母子倆一起嚎啕大哭。
媽說,她這輩子誰也不欠,就欠我哥丁遠的,她知道他沒一點兒錯,但她忍不住把對死人的憤怒遷怒于他。爸是寵著丁遠的,但是丁遠更渴望得到母愛。他從小比我成績優異,比我刻苦努力,媽不喜歡的毛病他都悉數改掉,就是為了出門能被人說更像母親而不是更像他死去的強奸犯親爹。他帶著母親走出大院兒的時候,他的愿望實現了,人都說一看丁律師就像極了母親,眼神里都有種堅毅和果敢,不催不折的堅定的意味。
我正浮想聯翩家里的種種瑣事,一個電話打過來,是丁遠的抱怨:“崔慧,你講不講理,怎么占我車位?”我道:“先來后到,誰讓你班機延誤。”丁遠笑道:“好,你個死丫頭,給我等著,年夜飯先拿你開刀。”我看著收回來的圍巾,忽然跟他說:“哥,你爺爺給你送本命年的圍巾來了。”“哦。”“你抽空看看他去吧,人老了走路也不方便,何況現在就剩他一個人。”“少道德綁架我了,你還不配。”我沒好氣地道:“隨你便,反正不是我爺爺。”那邊沉默了許久,才恍然開口道:“知道了知道了,這回算你道德綁架既遂,判三緩三吧。”我笑道:“丁大律師,職業病又犯了。”聽著樓梯間響起了皮鞋的聲音,我邊笑邊去開門。爸迎上來,照例是把食指往唇間一比,指了指臥室,示意我哥別吵我媽睡覺。我受不了爸在媽面前的窩囊樣子,禁不住大喊一聲:
“媽,起來吃飯了!再睡年都過去了!”
我聽見臥室窸窸窣窣的聲音,媽罵罵咧咧地起床了。